欧洲的天空下不下雨(四)zz
方文中来过之后,我再也没有彭的消息。倒是我们因为都是彭的朋友也成了偶尔走动的朋友。彭似乎从这个世界上消失了一般。善良的方文中从不在我面前提起彭。 只有一次,我们一起看一部叫做《留住有情人》的电影,结束的时候,方文中突然对我说:“彭迪律是下定了决心要帮你忘记他,跟那时候拼命要让你记住他一样。 ”
1996年7月的一天,方文中打电话给我:“我实在忍不住,必须告诉你,彭回来了,参加一个德国文学研讨会,已经3天了。你要不要见他?”我一时语塞,他似乎猜到我在想什么,“你自己决定吧,我给你地址和电话。”
7月12日,天气非常的热,我选了与当年的衣服最接近的一件白色T恤和一条旧牛仔裤,来到彭暂住的首都宾馆,我下意识地在门边站了一会儿才抬 起手来敲门。我们在门里门外同时愣住了。彭坐在轮椅里,脸色多少有些苍白,他应该已经是33岁了。唯一不变的是那双充满问候和喜悦的眼睛。我对他伸出双 手,他微笑了。我恍然又听到了二胡乐曲的动人旋律,恍然又回到了从前。时光仿佛在倒流,已经在做着必须开口说话的记者职业的我又变回当年那个只愿倾听的小 高中生。
“你一点也没有变。”彭的长眼睛里有一种说不出的意味,使我不敢正视。我沉默了很久,终于开口问他:“4年前,我给你写过一封信,你收到了吗?”我想说,4年前我几乎下决心要照顾你一辈子你知道吗?
彭的声音从来不大,但是对于我从来都十分清晰:“我知道。但是那样对你不公平。如果我不能让你元忧无虑地生活,我就不是原来的‘灰人’了。那 样我也会难过。”彭像是要掸去什么一样挥了挥手,“你记得那年那枝玫瑰吗?”我点头。“你走的时候忘了拿,我就把它夹在书里,结果那一页书都染红了……” 往事如烟,我慢慢闭上眼睛,让逝去的感觉再潮水般袭来。我轻轻他说:“彭,现在我告诉你,那是我一生的第一枝来自异性的鲜花,我留下来,是因为我不敢接 受。我胆小,是因为一切都完美得让我害怕。”
“现在你是成年人了,还那么悲观吗?”彭的一双大手交握在齐刷刷斩断的腿上,态度从容。
我望着这个给过我许多第一次的感觉的人:“还是的。我在心里向往着美好,但是现实要求我必须更多地面对残破……”
“比如你和我。”彭机智地盯住我,“是吗?”
一时之间我无法回答。伴随我这么多年的自责又一次拥塞在心头。那么多个假如,我无论如何说不清楚。
还是彭打破了沉默:“北京这么热啊!”我没有应答,他微笑着递给我一包纸巾,一语双关他说,“欧洲现在在下雨呢。”
我的眼泪无声元息地滚落下来,怎么也忍不住。
五
彭是在什么时候离开北京返回德国的,我不得而知,我在我们最钟情的秋季收到他寄自德国的信:
“你好吗?我真的没有想到还能见到你,当时有一种感激充满了我的心,看来天还是宽厚的。有些理想是永远没有机会实现的,但这并不意味着我们从此就不可以有梦。……
我不想让你活在自责和后悔之中,你没有必要为了自己的青春而对另一个人抱歉,我不是你想一起生活的那个理想的人,我接受这样的事实,尽管我非 常希望通过我的努力和你的等待能够使我有条件变成那个人。但是现在我不这样想了,其实我刚刚躺在异国的医院里时就已经不这么想了。
……
认识你的时候我25岁,我相信乐观可以战胜困难。今年我33岁,我明白了不管悲观还是乐观,人的生命中最重要的是你必须和你所遇到的一切面对面。”
我在灯下读他的信,仿佛他的长眼睛就在含笑注视着我。我很想知道,此时此刻,欧洲的天空下雨了吗?